欧盟点名九家游戏公司启动协同行动：虚拟货币、战利品箱与氪金设计的监管之尺#

文 / 无边（NTGame 编辑部 · 网游经济观察专栏）

各位朋友好，我是无边。写网游经济系统这些年，我养成了一个职业习惯：看到「虚拟货币」四个字，第一反应不是充值按钮，而是汇率表——真实货币进去，虚拟货币出来，中间隔着几层兑换、几个礼包、多少「赠送」比例。9 月 29 日，欧盟消费者保护合作网络（CPC Network）针对游戏公司启动协同执法行动，9 月 30 日 CPC 与欧盟委员会发布联合声明，点名 Crytek、King、Mojang、拳头游戏（Riot Games）、Supercell、育碧 EMEA 等九家游戏公司（媒体普遍口径，法人主体共 10 个），覆盖《无畏契约》《部落冲突》《糖果传奇》《我的世界》《荣耀战魂》等九款游戏。这份名单里的每一款，都是免费游玩（F2P）商业化体系的熟练玩家；而这次监管要求的矛头，几乎全部对准我每天都在拆的那套东西：游戏内虚拟货币与付费设计。

这篇文章我会把事件拆成几层讲清楚：名单里都有谁、七项核心原则到底量了什么、多层虚拟币是如何掩盖真实成本的、战利品箱与暗黑模式为什么被重点点名、行业回应里藏着什么分歧，以及 11 月《数字公平法》草案出台后，这把尺子可能会伸到多长。

一、事件全景：九家公司、九款游戏、一把悬了十八个月的尺子#

先把时间线捋直。这并不是一次突然袭击，而是一段「先礼后兵」流程的收尾：

关键在于中间那段：磋商之后，经核查发现「大量」游戏公司并没有按公开指引做出实质性调整。换句话说，监管层先给了约十八个月的对话窗口，等来的回应不足以让它继续等下去，才转入了点名阶段。

再来看名单。被点名的法人主体共 10 个（媒体普遍简称为「九家公司」）：

• Activision Blizzard UK Limited
• Crytek GmbH
• InnoGames GmbH
• King.com Limited
• Mojang AB
• Plarium Europe S.à r.l.
• PLR Worldwide Sales Limited
• Riot Games Limited
• Supercell Oy
• Ubisoft EMEA SAS

「九家公司」与「10 个法人主体」之间的出入，多家媒体并没有给出官方拆分（有说法认为动视暴雪占了其中两个主体），这一细节尚无官方清单，这里如实标注。经市场检查圈定的、需要「进一步评估」的游戏共 9 款：

需要说明的是：9 款游戏与 10 个法人主体之间的逐一对应关系，没有获得官方逐项确认。《梦幻花园》的厂商 Playrix 与名单中的 PLR Worldwide Sales Limited 之间的对应，属于媒体侧的合理推断而非官方印证，正文不做强行挂钩。这份名单的覆盖面值得玩味：既有《糖果传奇》《梦幻花园》这种典型的休闲氪金大户，也有《我的世界》这种靠内容生态而非付费墙立足的产品，还有《无畏契约》这种对局公平导向、商业化集中在皮肤层面的竞技射击——监管的检查范围显然不是「谁最黑」，而是整个游戏内付费体系的普遍做法。

法律层面，本次跨境执法依据欧盟法规 Regulation (EU) 2017/2394 进行，由欧盟委员会协调各国消费者保护主管机关共同执行。欧盟消费者保护委员 Michael McGrath（职责全称：民主、司法、法治与消费者保护事务委员）在声明中的表态相当直接：「大约一半的欧洲人在玩电子游戏……责任随之而来。行业必须确保其游戏不让玩家——尤其是儿童——暴露于有害或不公平的做法。游戏必须公平，规则必须被尊重。各国主管机关将在欧盟委员会支持下确保执行。」

二、七项核心原则：这把尺子到底量什么#

要理解这次行动，得先回到 2025 年 3 月那份《游戏内虚拟货币核心原则》。它一共七条，是 CPC 给游戏行业划出的合规基准，也是本次协同行动的丈量依据：

逐条看下来，你会发现这七条对 F2P 行业的常规操作几乎是「精准点名」。把行业里最常见的几种付费手法和原则对号入座，对照关系一目了然：

原则一和原则二合起来，直指虚拟货币体系最核心的批评：让玩家在付款那一刻看不清自己到底花了多少钱。原则三针对的是「卡进度」设计——当免费玩家被数值墙挡住，而唯一顺畅的通过方式是多买一段虚拟货币时，这条就成了可诉的点。原则五的 14 天撤回权尤其值得注意，因为它明确把「未使用的虚拟货币」也纳入可撤回范围，直接动了虚拟货币「售出不退」这条行业惯例的根基。原则七则把儿童保护单独列条，与后面战利品箱、暗黑模式的重点审查遥相呼应。

媒体在解读这七条时，常用《The Journal》举过的一个例子来说明监管逻辑：一件游戏内道具可以按 4 欧元直购，也可以用一包 5.99 欧元的虚拟货币支付——而货币包的面额与道具标价并不对齐，付完之后账户里总会剩下一点「零钱」。这个例子为什么关键，下一节展开。

三、多层虚拟币如何掩盖真实成本：经济系统视角的机制拆解#

作为一个长期拆网游付费结构的人，我想把「多层虚拟币掩盖成本」这件事讲得更具体一点。一套典型的 F2P 双币体系，从你的钱包到道具之间，通常隔着三层结构：

第一层：充值层。 真实货币兑换硬通货（钻石、水晶、点券，叫什么不重要），这一层几乎从不一比一。充值档位精心设计过，大额档位附赠比例更高，鼓励你一次买大包。充值页面上你看到的是「648 元得多少钻」，而不是「每件道具实际值多少钱」。

第二层：包装层。 礼包、首充双倍、月卡、通行证，把单价进一步藏进组合里。同一个道具在不同礼包里的折算价可以差出数倍，但玩家在购买瞬间看到的是「超值组合」，而不是价格对比表。

第三层：消耗层。 道具标价使用虚拟币，且定价刻意与充值档位错开。这就是《The Journal》那个例子的价值所在：4 欧元的直购价与 5.99 欧元的货币包之间存在面额差，买完包、付完道具价，账户里必然剩下少量余额。这些余额不能退款、不能兑现，唯一的用途是让你下一次再充——从经济系统设计上看，它是一个「沉淀成本」，从监管视角看，它就是原则二所说的「用多层兑换掩盖实际花费」的实体。

这层的精妙（或者说狡猾）在于：每一步单独看都合法——充值是自愿的，礼包明码标价，道具也有定价。但当三层层叠在一起，玩家在付款瞬间失去的是「我在为这个道具付 4 欧元还是 5.99 欧元」的判断能力。CPC 的监管逻辑，就是要把这层层叠拆掉，把真实货币成本拉回到购买决策的第一屏。而原则五的 14 天撤回权，则是对「沉淀余额」的另一路打击：如果未使用的虚拟货币也能撤回，沉淀余额的锁定效应就大打折扣。

顺带一提，原则三对「卡进度」设计的杀伤力可能比想象中大。建立数值墙、然后卖钥匙，是长线运营游戏最稳定的收入结构之一；一旦「迫使玩家为推进游戏而购买过量虚拟货币」被认定为不公平商业实践，受影响的就不只是定价展示，而是整套付费墙的合法性基础。

顺着监管口径往下推，一套合格的合规改造至少要动这几处：购买页直接展示真实货币价格，让玩家不用自己换算汇率；货币包面额尽量与主流道具价对齐，减少必然沉淀的「零钱」；撤回通道覆盖未使用的虚拟货币与礼包；条款里不再出现「虚拟货币售出后概不退还」这类一刀切表述。这份清单里，第一条和第三条直接来自七项原则的明文要求，第二条与第四条则是对「消除多层兑换掩盖」的自然延伸——对长线运营团队来说，这几乎是把商业化系统从底层重新过一遍账。

四、战利品箱与暗黑模式：为什么「变率奖励」被重点盯上#

如果说虚拟货币是这次行动的明线，战利品箱就是暗线里最粗的一股。CPC 联合声明明确的重点审查方向包括：战利品箱这类「变率奖励系统」——尤其当游戏面向儿童、或儿童能够实际使用时；暗黑模式，例如误导性倒计时、虚假的稀缺宣称；以及激进商业手法。声明原话说得更重：「部分电子游戏直接诱导儿童进行消费，而欧盟消费者保护法律已明令禁止该行为。」

变率奖励的问题出在哪？从机制上讲，战利品箱把「付费所得」从确定性变成了概率分布：你花出去的钱对应的是一个随机结果，稀有度越高的内容概率越低。这种「可变奖励」结构在行为心理上与间歇性强化高度同构——不可预测的奖励比固定奖励更能维持行为的持续，这也是这套机制从实体盲盒到数字开箱一脉相承的原因。对一个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、了解概率的成年人，这或许只是娱乐选择；但当游戏面向儿童、或儿童可以实际触达付费入口时，问题性质就变了：未成年人既没有稳定的付费能力，也缺乏对概率机制和稀缺话术的抵抗力。CPC 把「面向或可被儿童使用的变率奖励系统」单独拎出来，针对的正是这个人群错位。

暗黑模式则是另一条战线。误导性倒计时——明明库存无限却显示「仅剩 2 小时」；虚假稀缺宣称——把常规商品包装成限时限定；还有各种把「取消」按钮做得比「购买」小一号的界面设计。这些手法单独看都够不上诈骗，但它们的共同点是系统性地扭曲购买决策，让消费者在时间压力和信息噪音里做出本不会做的选择。值得注意的是，这次的审查不是泛泛而谈，而是点名了具体手法（倒计时、稀缺宣称），说明市场检查阶段已经收集到了具体样本。

五、并行调查：意大利 AGCM 对动视暴雪立案#

协同行动之外，还有一条并行的执法线：意大利竞争与市场管理局（AGCM）已对动视暴雪立案，调查对象是《暗黑破坏神：不朽》（Diablo Immortal）与《使命召唤手游》（Call of Duty: Mobile），挪威与丹麦的消费者保护机构提供支持。

这起并行调查的范围比 CPC 的七项原则更宽，涵盖了七个方向：虚拟货币销售、玩家个人数据收集、潜在成瘾设计、家长控制默认设置、面向儿童的直接营销、预合同信息，以及游戏账号封禁。可以看出，它把「商业化设计」与「数据收集、成瘾机制、账号处置」打包在了一起——也就是说，监管关心的已经不只是「你花了多少钱」，还包括「这套系统如何让你持续花钱、如何对待你的数据和账号」。

把两条执法线放在一起看，分工其实相当清晰：

处罚方面，据 European Pulse 报道，若被认定违反意大利《消费者法典》，动视暴雪在每个涉事国最高可被处以上一年度营业额 4% 的罚款（此数据来自单一来源，请留意口径）。虽然 4% 是各国执法中常见的上限量级，落到个案通常远低于上限，但「按营业额计罚」这个基数设定意味着它对全球一体化运营的公司有真实的威慑力——这不是一笔可以计入营销预算的小钱。

六、行业的回应：法律定性之争与六项有条件承诺#

行业的回应来得很快，而且分成了两层：一层是法律上的正面反驳，一层是操作上的让步承诺。

法律层面，Video Games Europe 与欧洲游戏开发者联合会（EGDF）发表联合声明，反对 CPC 对游戏内货币的法律定性。他们的核心论点是：游戏内货币并非「价值的数字化表示」，不是比特币那样的加密货币，并援引了欧洲法院关于《RuneScape》金币的判例作为支撑。这不是咬文嚼字——如果游戏内货币被归入某类受金融或消费者法规严格约束的范畴，整套发行、退款、税务义务都会随之改变，定性之争背后是真金白银的合规成本。

操作层面，行业提出了六项有条件承诺：

1. 展示虚拟货币包的确切真实价格；
2. 完全未使用的礼包，48 小时内申请可全额退款，即使法定撤回权已被放弃；
3. 下架已购内容前，至少提前 30 天通知；
4. 强化家长控制工具；
5. 赔偿未成年人未经授权的购买；
6. 第六项承诺在公开转载中内容被截断，完整内容暂无法确认，这里如实标注。

把承诺清单和七项原则放在一起对照，能看出拉锯的焦点到底在哪一侧：

行业愿意在「操作层」让步（真实价格展示、48 小时退款窗口、30 天下架预告），但在「定性层」寸步不让——坚持游戏内货币不是加密货币，不接受可能带来金融级监管义务的法律定性。所谓「有条件承诺」，正是用操作让步换取定性豁免的谈判筹码。这场定性之争的走向，会直接决定后续立法的严格程度，值得持续跟踪。

七、外溢效应：欧盟口径改造 F2P，全球玩家会感受到什么#

熟悉欧美互联网监管的朋友应该有体感：欧盟市场历来扮演着「全球合规先行区」的角色。机制上这不难理解——欧盟单一市场加跨境协调执法（本次依据的 Regulation (EU) 2017/2394 正是这套机制），意味着一次合规改造可以覆盖整个成员国市场；而对全球化运营的 F2P 厂商来说，为欧盟单独维护一套商业化实现，成本通常高于全球统一改造。于是欧盟口径的设计变更，往往会顺着版本更新流进全球所有服务器。

落到玩家体验上，如果 CPC 的要求逐步落地，最可能被感知的变化有三类：其一，充值页直接展示真实货币价格，「零钱陷阱」式的面额错位收敛；其二，未使用虚拟货币与礼包的退款通道变得可用——48 小时全额退款承诺若兑现，会改变相当一部分「冲动购买后悔」场景的处理方式；其三，停运与下架前 30 天预告成为义务，长线运营游戏「静默下架已购内容」的做法会遭遇合规阻力。

对厂商这边，压力主要落在商业化设计的自由度上：变率奖励、倒计时促销、进度付费墙这些手法都会被重新审视。短期看是合规成本，长期看未必是坏事——付费透明度提高，本质上是把「信息不对称型收入」置换成「信任型收入」，对把长线运营当命的厂商反而有利。真正难受的，是那些商业模式高度依赖暗黑模式与诱导设计的低成本换皮产品。

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的影响在社交与生态侧。长线游戏的付费设计从来不是孤立系统：月卡与通行证绑定日常活跃，礼包节奏牵引公会动员，返还活动制造回流节点。商业化口径一旦调整，这些外围节奏都得跟着重排。对玩家社区来说，短期内可能会遇到活动缩水、礼包合并这类「体验降级」的抱怨；但如果换来的是退款有门、下架有预告、儿童付费有护栏，这笔交换在中长期是划算的——前提是厂商把合规改造当成产品工程来做，而不是出一纸公告了事。

最后提醒一句判断框架：CPC 的原则现阶段是监管口径而非成文法条，各公司的落地速度、各国主管机关的执行力度都会有差异。评估这类新闻时，最可靠的锚点是「哪些要求写进了具有约束力的文件、哪些还停留在承诺层」——这也是本文把原则、调查、承诺、立法分别交代清楚的用意。

八、立法前瞻：《数字公平法》草案与《欧盟儿童法案》#

本次协同行动还有一个更大的背景板：欧盟正在推进的两部立法。

第一部是《数字公平法》（Digital Fairness Act）。据多个来源报道，欧盟委员会拟于 2026 年 11 月公布草案（注意：这是「据报道、预计」的口径，确切日期未定），预计将把 CPC 核心原则成文化，覆盖暗黑模式、成瘾设计、不公平个性化、订阅陷阱与网红营销规则。如果成文化落地，本次行动中「原则不具备直接强制力」的短板将被补上，监管之尺从「行业指引」升级为「法条」。

第二部是《欧盟儿童法案》（EU Kids Act）。已有提案流出，拟要求特定在线服务——包括被认定「对未成年人有风险」的多人游戏——强制年龄核验，并禁止向未成年人出售战利品箱。若照此方向通过，儿童向战利品箱将不是「规范」而是「禁令」，这对依赖未成年人付费结构的品类会是结构性冲击。

把欧盟两条立法线与英国的时间表放到一张表里，监管节奏会更清楚：

对照项也别漏了英国：2023 年英国行业发布付费战利品箱行业原则；自 2025 年 4 月起，英国竞争与市场管理局（CMA）拥有更强的直接执法权，且已表明愿意动用；英国的新订阅规则将于 2027 年 1 月生效。欧盟与英国一前一后收紧，意味着面向欧洲市场的游戏商业化，正在进入一个双向承压的周期。

九、写在最后：玩家与运营者的双重视角#

作为常年拆网游付费结构的人，我对这次行动最直观的感受是：监管终于盯上了「汇率表」，而不是只盯着「概率表」。战利品箱问题喊了这么多年，公众注意力大多落在「开箱是不是赌博」上；但这次七项原则里最锋利的一条，其实是「不得用多币种、多层兑换掩盖实际花费」——它攻击的是几乎所有 F2P 游戏共用的定价地基。对普通玩家来说，这次行动里最实在的三件事，恰恰是操作层那几条：真实价格展示、未使用货币的撤回通道、未成年人未经授权购买的赔偿。

当然，现在远没到庆祝的时候。被点名公司是否会整改、CPC 行动会不会升级为罚款决定，都还没有后续消息；行业与监管在「游戏内货币定性」上的分歧摆上台面，11 月的《数字公平法》草案预计会是下一场硬仗。这九家公司会如何回应、六项承诺会不会随谈判加码或缩水，都是接下来几个月要持续核对的开放式问题。但方向已经清楚了：免费游戏的付费设计，正在从「创意无界」走向「规则有尺」。这把尺子刻度是松是紧，接下来的几个月就会见分晓。我会继续盯下去——毕竟，盯着汇率表的人，总得有人替玩家把汇率算清楚。

——无边，NTGame 编辑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