荷兰消费者组织起诉 Epic：《堡垒之夜》诱导未成年人消费，索赔超 1 亿欧元#

2026年9月26日 —— 一款要赚钱的游戏，和被起诉「把钱从孩子口袋里「逼」出来」的游戏，中间隔着一条很模糊的线。9 月 23 日，荷兰消费者组织 Stichting Massaschade & Consument（以下简称 SMC）正式向 Epic Games 发出一份责任通知，并邀请其就 《堡垒之夜》（Fortnite） 的消费问题进行谈判集体和解。如果谈不拢，SMC 将把 Epic 告上法庭，索要的金额超过 1 亿欧元。

做手游运营内容这么多年，我见过太多「免费游戏怎么让玩家掏钱」的讨论，但这一次，讨论的重点不再是「怎么让玩家多续一个月」，而是「这款游戏的设计，究竟是不是在利用孩子的判断力」。这起案子虽然目前还停留在诉前阶段，但它把「免费游戏的内购设计该不该被监管」这个问题，第一次以这么高的金额、这么具体的指控推到了台面上。

一、这起诉讼到底想要什么#

SMC 是一家荷兰的消费者集体诉讼组织，这次它代表的可不是一小撮人——它代表的是「21 岁前在荷兰玩过《堡垒之夜》的玩家」。换句话说，只要你在荷兰玩过这款游戏、当时还没到 21 岁，理论上都可能被纳入这次集体索赔的范围。而索赔的总金额，超过 1 亿欧元，这笔钱由三部分构成：退款、赔偿，以及与儿童数据收集相关的补偿。

需要注意的是，这是一个索赔数字，而不是法院已经判下来的金额。截至本次检索时，案件还处于「发责任通知 + 邀请和解」的阶段，双方尚未进入判决程序，最终是否认定 Epic「构成诱导」、判赔多少，都还是未知数。

索赔要点一览#

一个容易忽略的背景#

SMC 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。2025 年，这家组织就曾就索尼的垄断地位提起过集体诉讼，涉及约 170 万荷兰 PlayStation 用户。这说明 SMC 有着相对成熟的集体诉讼操作经验，它的目标从来不是「蹭热度」，而是实打实地通过法律途径为消费者索赔。这次把枪口对准 Epic，也是延续了这一路线。

二、指控核心：「刻意设计」如何诱导未成年人#

SMC 这起诉讼最扎眼的地方，是它对 Epic 的指控措辞——不是「卖得太贵」，也不是「有 bug」，而是「刻意设计游戏，向年轻玩家施压」。具体拆开看，SMC 指控 Epic 用了三种手段：倒计时器、购买提示，以及轮换商城。

被点名的三项「设计」#

除了这三项消费层面的设计，SMC 还指控了数据与安全层面的事：一是指 Epic 未经家长同意收集儿童的个人数据；二是为儿童与青少年默认开启语音和文字聊天功能。这两点把矛头从「怎么花钱」延伸到了「怎么管孩子」。对一个未成年人来说，游戏里的语音频道意味着什么，做父母的恐怕都有体会——它不仅是消费场景，也是社交暴露场景。

三、从 112.5 万欧元罚款到 1 亿欧元索赔#

这起集体诉讼并不是凭空冒出来的，它背后其实站着一个已经生效的监管先例。2024 年，荷兰消费者与市场管理局（ACM）就曾因为《堡垒之夜》商城的「利用儿童弱点的不公平商业行为」，对 Epic 开出 112.5 万欧元的罚单。这笔罚款还被拆成了两半，各 56.25 万欧元，两笔钱分别对应「涉童广告语」和「倒计时器」这两个不同的违规点。

这其实是很有信息量的一个细节：监管机构把「倒计时器」单独拎出来罚了一笔，说明在监管眼里，倒计时器不是无关痛痒的促销小工具，而是被明确认定为「利用儿童弱点」的不公平商业行为。

一条清晰的监管与司法时间线#

2026 年 1 月 14 日鹿特丹地区法院的判决（案号 ECLI:NL:RBROT:2026:171）维持了 ACM 的罚款，而 Epic 没有选择继续上诉，这个决定最终生效。对 SMC 来说，这等于是一个现成的「司法背书」——法院已经认可了 ACM 认定的事实基础，那在此基础上主张更高的赔偿，就有了更扎实的立足点。可以说，这起 1 亿欧元的集体索赔，很大程度上是踩着鹿特丹法院判决的台阶往上走的。

四、Epic 的回应：「没有倒计时器」与事后控制手段#

面对指控，Epic 的发言人 Phil Mahoney 给出了回应。有意思的是，这轮回应的核心逻辑，和 SMC 的指控并不在同一个频道上。

Epic 强调了几点：商城没有倒计时器；家长可以要求真实货币购买必须输入 PIN 码；在荷兰，未满 18 岁的玩家看不到也买不到上架不足 48 小时的商品；未满 16 岁的玩家创建的是「Cabined Account」（受限账户），未经家长或监护人同意，无法用真实货币购买；另外还提供两步确认、即时取消购买、商城自助退货，以及是否保存付款信息的显式选择。

双方争辩的错位#

把这套回应和 SMC 的指控放在一起，你会发现一个很微妙的现象：SMC 问的是「为什么这样设计」，Epic 回答的却是「我给了取消、限制、退货的按钮」。这就是这起案子最好看的张力所在——一个是前端的「诱导设计」，一个是后端的「事后补救」。即便 Epic 事后控制的按钮再齐全，也无法直接回答 SMC「为什么要设计成诱导」这个疑问。这两个问题并不冲突，但也不是同一个问题。

五、虚拟货币的「消费感知」问题#

这起案子真正让做游戏运营的人捏把汗的，可能是 SMC 引用的一项研究。SMC 引用的这项研究涉及 1000 多名荷兰 16 到 19 岁的青少年，结果显示：在购买过 V-Bucks 等游戏货币的受访者中，有六成觉得「不像在花真钱」，还有一半表示曾后悔在时间压力下完成购买。

这个「不像在花真钱」的感受，正是免费游戏虚拟货币设计的核心所在。玩家先花一笔真钱兑换成 V-Bucks，再拿 V-Bucks 去买皮肤、通行证，中间的兑换过程，把「花出去的是钱」这个事实给模糊掉了。

虚拟货币为何会模糊「花钱」感知#

六成青少年觉得「不像在花真钱」、一半曾后悔，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，其实已经把免费游戏内购经济的一个伦理软肋给戳破了。对成年人来说，这可能只是一次不算成功的消费；但对一个判断力还在成长中的未成年人来说，这种「钱感模糊」叠加「时间紧迫」，正是最容易滋生冲动消费与后悔的场景。

六、欧洲未成年人保护语境与法规坐标#

把这件事放到欧洲的语境里看，会发现它并不是孤立的个案。欧洲在消费者保护与未成年人隐私上，有着一套相对完整的框架，这起案子之所以能提出「儿童数据收集」这种指控，正是依托于这套背景。

SMC 主席 Lucia Melcherts 的表态很值得琢磨。她明确说：组织并非要求封禁《堡垒之夜》，而是希望 Epic 向玩家退款。她还强调，「Epic 故意设计游戏来逼迫玩家购买，账单应由做这款游戏的公司承担，而不是玩家或其父母」。这句话其实划出了 SMC 的诉求边界——不是要消灭免费游戏，而是要让赚到钱的运营方承担起设计责任。

这起案子的几个合规坐标#

对行业来说，这起案子的示范意义在于：它把「免费游戏的设计责任」正式放到了法规与司法的天平上去称量。过去很多运营方默认「只要没有违法就随便设计」，但「利用儿童弱点的不公平商业行为」这种认定，意味着监管开始用「是否利用了弱势群体的弱点」来审视设计逻辑，而不仅仅是「是否违法」。

七、Epic 在美国的「前车之鉴」#

事实上，这已经不是 Epic 第一次因为「诱导消费 + 儿童隐私」站在法庭或监管的对面了。早在 2022 年，Epic 就曾同意向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（FTC）支付大额和解金。这笔和解金分成两项：2.45 亿美元，关于设计导致玩家非自愿交易；2.75 亿美元，关于儿童隐私，其中包括语音频道暴露儿童受霸凌的问题。两项合计约 5.2 亿美元。

Epic 两次监管对峙对照#

需要说明的是，这两件事的性质并不相同：FTC 是监管机构与公司达成的和解，而 SMC 是消费者组织发起的集体诉讼索赔。但共同点在于，两处争议都指向了同一个核心——免费游戏在设计上对玩家（尤其是未成年玩家）施加的消费压力。

八、对主流 F2P 长线运营的启示#

这起案子虽然说的是《堡垒之夜》，但对所有做免费手游、网游长线运营的团队来说，都不只是「别人家的官司」。公开免费手游惯用的虚拟货币、限时活动、成长型令牌、轮换商城这些拉动内购的设计，本质上都属于同一套「制造稀缺 + 对冲价格感知」的组合拳。

F2P 内购设计常见手段与本案对照#

对长线运营的团队来说，这案子的真正启示在于：合规不能只停留在「事后补救」层面。Epic 的回应里其实罗列了不少事后控制手段——受限账户、PIN 码、即时取消、自助退货——这些都不算少，但 SMC 质疑的恰恰是「为什么一开始要这么设计」。当监管开始从「是否利用弱势群体弱点」的角度审视设计逻辑，那么运营团队在设计内购环节时，可能就要把「这块设计会不会被认定为在给孩子施压」作为一个前置考量，而不是出了问题再靠退款按钮来兜底。

从「事后补救」到「设计前置」的转向#

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，合规在 F2P 团队中往往被当成「最后一道保险」：先按最激进的方式设计内购，等被投诉、被罚款、被告了，再补上退款按钮、家长控制、取消入口。这种「先设计、后补救」的做法，在面对 Epic 这起案子的指控逻辑时，很可能已经不管用了。

因为 SMC 的指控点，恰恰停留在「设计」这个更上游的层面。倒计时器、购买提示、轮换商城，这些都不是「少了一个退款按钮」能解释的问题，而是「为什么要用这些东西来营造紧迫感」的设计选择。监管一旦把审视的目光上移到这里，那么运营团队过去习惯的「合规 = 提供事后退款通道」的等式，就可能被改写。

长线运营团队可以提前做的几件事#

这几件事，与其说是「教运营怎么躲监管」，不如说是把 Epic 这案子里踩过的每一处雷，提前摆到桌面上。对任何一款把未成年人也当作潜在用户的免费游戏来说，这大概是最直接的一堂合规课。

九、案件接下来会怎么走#

截至本次检索，这起案子仍处于纠纷的最前端。SMC 已于 9 月 23 日发出责任通知并邀请 Epic 就集体和解进行谈判，但双方能否达成一致、是否会正式进入诉讼程序、最终判赔金额是多少，都还没有确定结果。SMC 也并未公开明确列出受集体索赔覆盖的具体玩家人数。

需要留意的时间点#

十、这起案子为何值得行业多看一眼#

有人可能会说：这是荷兰的事，跟我玩的游戏、跟我做的项目有什么关系？但如果把视线拉远一点，会发现这起案子的坐标其实划在了一条更长的线上——它一边连着 2022 年 Epic 在美国 FTC 那笔 5.2 亿美元的和解，一边连着 2026 年荷兰法院对「倒计时器」的定罪式确认。两次监管对峙，一个在欧洲、一个在美国，核心却指向同一个词：设计诱导。

对 F2P 游戏（即公开免费游玩、靠内购变现）的从业者来说，这起案件其实提供了一个相当清晰的「压力测试」框架。我们可以把 Epic 受到的指控，抽象成几个可以被任何运营团队拿去对照自己产品的自检问题。

一套可以照搬的「内购设计自检问题」#

这张表列出来不是为了教人「怎么规避罚单」，而是想说明一点：当「是否利用弱点」成为监管的审视角度之后，很多过去被认为是「常规运营手段」的设计，都会被重新拿到台面上过一遍。运营团队过去习惯问「这个设计能不能让留存更高、付费更深」，而未来恐怕要多问一句——「这个设计，会不会被看成在给孩子施压」。

结语：免费游戏的「账单」该由谁承担#

做手游内容这些年，我越来越清楚一件事：免费游戏不是真的免费，它只是把「付钱」这件事，拆成了一次次更轻、更不易察觉的动作。这套模式本身并无原罪，但当它运行在判断力尚未成型的未成年人身上时，界限就会变得模糊。

SMC 主席那句「账单应由做这款游戏的公司承担，而不是玩家或其父母」，或许就是这起案子里最值得反复琢磨的一句话。它把问题从「孩子乱花钱」的责备，转移到了「游戏设计是否在推动这件事」的追问上。这起案子最终会走向和解还是诉讼、判赔多少，目前都还悬着。但对整个免费游戏行业来说，一个更明确的信号已经出现了——未来设计内购时，「能不能让孩子觉得不像在花钱」这件事，恐怕会从「运营技巧」，慢慢变成「合规红线」。

无边，NTGame 主笔